I'm sure I was evil in a previous life.

Warner Bros. Studio

T4的演员们坐在小放映厅观看Terminator系列电影。这是导演McG规定的课程之一。除了Terminator系列之外，所有的人都需要看一本什么叫Road的小说，看当年那部经典Blade Runner，看那本机器人数羊的故事。McG雄心勃勃的目标是把这个动作片拍成一个文艺片。

这对于Anton来说实在是不公平。虽然他很喜欢T2，但是逼着他看自己出生之前的媒体经典，他还是有种隔离感。毕竟，他比大多同事要年轻十几年以上。还是在Star Trek的剧组里自在些，他在黑暗中叹了口气。

他的叹气是有另外原因的。Anton是个聪明的年轻人。他知道Christian Bale和McG之间的冲突，他知道剧本目前处在尴尬的搁浅状态，他也知道如果剧本有麻烦，后面的制作麻烦会源源不断。好在他只是个小土豆，他只要把Kyle Reese的戏份演好就是了。

Bale和McG坐在剧场的角落里，后面是Brancato和Ferris。四个人一边看一边交谈 ----准确地说这片子有两个导演，四个编剧，McG的苦恼大概只有他自己知道。按照Bale的解释，一切都要埋怨前一阵子的罢工。相对这几个忙人，其他的演员们坐在另外一个角落，都不怎么说话，显得尤其安静。戏还没有正式开拍，Anton和坐在他身边的Sam Worthington只是刚刚打个照面而已，实在没什么好寒暄的。

Worthington是个表情严肃，话很少的人。Anton不知道他是否属于那种Method演员，从开拍到结尾都和剧中的人物不分你我。想到Marcus Wright的角色设定，Anton就意识到，和Worthington合作的未来5个月会不太好过：Kyle Reese的主要戏份都是和那个机器人在一起。按照剧本，那个木着脸的硬汉Marcus要先对着他粗声硬气，拳打脚踢一阵，这样才衬托出Kyle成长的艰辛……当然还有Marcus的所谓“人性觉醒“。

Anton晃晃脑袋，想把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扔掉，专心看他小时候最喜欢的电影。当银幕上的施瓦辛格把短筒猎枪劈手夺过来的时候，他忍不住笑起来。最后当少年John Connor对着机器人眼泪汪汪的时候，他不由得想，如果自己是Edward Furlong，应该会比他哭得更真切些。想着想着，他就在黑暗中不自觉地做出了个悲伤的欲哭的表情。他从四岁开始就喜欢想象自己在电影中应该是什么样子。

然后他觉得有什么不对头，就一转头，赫然发现Worthington正看着自己，一脸的莫名其妙。Anton有些尴尬，有些气恼，就努力故作轻松的耸耸肩，继续装模作样看电影。

他们合作的第一场戏，就是Marcus和Kyle相遇的那一幕。Anton急匆匆的赶到片场的时候，发现自己迟到了几分钟。化妆师正在给Worthington作最后的调整，旁边的空椅子是给Anton准备的。


如果他的职业运动员父亲得知他会在第一天迟到，肯定会是一顿大发雷霆。认真工作是他的父母对他的诸多要求之一。但Anton只有20岁。年轻人嗜睡的习惯让他感到每个早晨都是一次折磨。

“对不起。“他一边匆忙向化妆师点点头，一边整理着自己的，或者说是Kyle Reese的破烂帽子。

“又夜不归宿了？“化妆师打掉他的帽子，开始用一块色板对比他的肤色。

“没有，“Anton有点委屈。为什么总有人认为一个年轻的演员就一定是个花花公子？“我在读剧……算了。“他不想辩白。

“你是终结者的影迷？“Worthington突然开了口。

“啊？“他的澳洲口音有些难以辨认。

“你是影迷？“Worthington指了指窗口不远处那个正在被吊起来的T-600模型。

“当然。“Anton的注意力被那个庞然大物吸引住了，“我从T2就彻底迷上那个机器人了。“

“T2? 你第一次看终结者的时候多大？“化妆师忍不住插嘴。

“四岁。“

化妆师和Worthington都不怀好意的笑了一下。这让Anton很气愤。“随便问我一个终结者的问题好了！“

“生产终结者的公司叫什么？“化妆师的手下一点都没有停，开始制造Kyle那一头乱糟糟的发型。

“赛波旦….“这个问题太简单了。

“谁制造了第一个终结者模型？“

“Winston。“这个还是太简单。

“Kyle Reese的鞋是什么牌子的？“Worthington突然问。

Anton张了张嘴，却什么都没说出来。他低头看看自己脚上的样式奇特的靴子。

Worthington伸出腿，踢了踢Anton的脚：“Nike!“

旁边几个人低下头来看了看Kyle那双鞋，突然都恍然大悟，一起大笑起来。

那靴子真是80年代snicker的样式。“这不能怪这小家伙。“化妆师给他开脱。剧组人员的性格当然比任何电影明星都随和。

Anton也笑起来。好吧，看来Worthington不是他最害怕的那类演员，或者他还没有入戏？无论如何，希望下面的时间不会太难熬。

*

Anton想错了。他们板着脸拍了几段对手戏。当Worthington从他手里按照T-800动作把枪抢走时，Anton想说那动作节奏和T2的不一样。但他看着对方分不出真假的凶巴巴硬汉脸，决定闭上嘴。自始至终他们都没怎么说话。也好，反正Kyle和Marcus的第一次见面都是充满敌意的。

但是Worthington的嘴巴却没那么安静。很多时候，他和McG一直在讨论对人物的认知感。虽然两个人都皱着眉毛盯着镜头，但看似两个人在对Road的认可上倒很有同感。总之那种荒芜颓丧的气氛不仅影响到了演员，也影响了剧组。大家脸上的表情都不太好看。没办法，这不是喜剧片。

动作戏拖延到了下午，就为了Kyle扑上去推倒Marcus那一场，Anton就要耐心等着替身演员来来回回的换镜头。看来这几秒钟的动作今天是不能搞定了。

“有些气喘吁吁，懂吗？“McG离着老远对他大喊。

他妈的，我又不是个新手，你用不着让全世界人都知道我不会“气喘吁吁“。Anton不易察觉的踢了地上石头一脚。他看了看地上那个Marcus的木偶---他要“扑“上去，然后对着近在咫尺的镜头，很酷的说出那句经典台词。气喘吁吁？Anton早就觉得根本不需要替身作那个动作。

于是他趁着还没叫开拍，就象球场上热身的后卫一样，轻轻一跳，然后扑上去….下场是极其惨烈的，他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，失去了平衡，结结实实的扑倒在木偶身上，脚腕上传来一阵剧痛。他差点叫出声来，不争气的眼泪几乎夺眶而出。

这还不算最糟糕的。他的敬业精神招来一阵大笑。头顶上，Worthington站在一堆作道具的瓦砾上正笑得丝毫没有同情心的样子。

“Fuck, Fuck!“Anton抱怨着，翻身坐起来。

“你还好吧？“Worthington走下来，没有把他搀起身，却做了个别动的手势。

Anton伸伸脚，小事故而已。他的名声遭受的伤害大大多于脚腕。

“没有事的话就赶快收尾去，Mate!“看到这不过是场闹剧，Worthington就拍了他后背一下。这一下让Anton大为恼火：“是Dude，不是Mate!“

Worthington略微一怔，然后不以为然地耸耸肩。“好吧，Dude。“

*

“这真是垃圾。“Worthington挥了挥手里的几页纸。那是Marcus教Kyle怎样把枪绑在手臂上的一段戏。这几个镜头的目的是让观众知道，两个人之间开始萌芽了友谊，师徒甚至父子之间的感情。

“真胡扯，“Worthington把那几张纸扔在桌子上，“典型的蠢设计。原来的剧本比这个不知道强多少倍。“

“算了，你还能指望什么？“Anton懒洋洋的坐在椅子上，把手戏剧化的放在胸口，“啊，爱情不需要理由和前提！---- 好莱坞一贯如此。“

Worthington拧起一只嘴角：“就如同你不是好莱坞的人似的。“

“彼此，mate!“

“我不是。“Worthington耸肩，“我是澳大利亚人。“

“所以他们给你量体裁衣的设计，让Marcus用‘飞去来器‘干掉机器人…“ Anton开心的笑起来。

“Kyle…“Worthington再次拿起剧本，皱着眉低声说。

Anton差点脱口答应出来。意识到自己的错误，他立刻坐直身体，看着对方。

“Kyle是个生存能力很强的人，他是个很独立的孩子。他才不会这么轻易就…“Worthington摇摇头。

“相信Marcus？“

“是依赖。“Worthington纠正对方，“否则他不会在天文台那一场对Marcus那么失望。“

Anton想了想，有点明白了：“那一段剧本写的很有点背叛的感觉。“

Worthington笑了，眼里有些赞许的意思。

这个行业是很少看到其他人的真心称赞的。每个人都是一个市场公关专家：毕竟大家都是演戏的。Anton不无意外的看出来那些赞许是真诚的，他的心情突然变得好起来-----好心情随即被门口探进半个身子的剧务打断：“准备好了？“

两个人叹了口气，硬着头皮去拍那段莫名其妙的“感情戏“。

但是“背叛“那个词就这么印在了Anton的脑袋里。当他们在天文台的停车场里演到那段对手戏的时候，Anton的浸入感来的很快。他只用了一遍就完成了那段“you’re gonna leave us?“的镜头。但没有想到的是，他重复着台词，眼睛盯着Worthington --- Sam是个好演员，他即使不出现在镜头上，仍然会做off-screen的反应，这样让合作的另一方非常容易找感觉 --- 看着他那双冰冷的，但隐含着丝毫犹豫的眼睛，突然想到了Marcus的结局。

“没有人会埋葬你…“Anton压抑不住声音里的苦涩。他们是如何埋葬Marcus Wright的？他从来不喜欢这个剧本的结局，但那点无可奈何，从Kyle的出生，成长到死亡的无可奈何突然提早击中了他。McG满意的叫了声Cut，镜头里的另外两个人都松了口气，只有Anton有些发呆的站在原地，一动没动。

“Anton？“Sam的声音传来。他看到对方眼里有些许闪亮的东西。

Anton飞快的擦擦眼睛：“没事儿。“不能从场景里马上恢复过来是很正常的，这没什么丢人的。但Anton还是想解释：“我只是觉得这对Kyle太不公平。“

“算了，”Sam 伸手搂住他的肩膀晃了晃，“Marcus一直是个王八蛋。“

“你这个狗娘养的。“Anton低声说，用肩膀撞了对方一下。

Sam笑了，但笑容转瞬即逝。如果摄像机镜头还在工作，它能够扑捉到一个典型的Marcus Wright的表情：他似乎明白了什么，不由有些忧心忡忡。

*

最长的一场动作戏似乎永远拍不完。这么一段火力凶猛的大场面，把每个工作人员都搞得精疲力尽。他们在赶工。McG的脾气越来越糟糕，场外人都猜测他大概要和编剧，或者制片人闹翻了。

但Anton或多或少希望它永远拍不完。这是他和Sam最后一场对手戏了。此后他要去新墨西哥拍在Harvester和Skynet内部的镜头，而Sam要继续他的“Oz国历险记“。大概一个月后他们才能在收尾的时候见面。

Anton伸直双腿，看着旁边的空椅子，叹了口气。上次他把腿伸到Sam的椅子上去的时候，就被对方嘲笑作长脚海鸥。第二天，这个海鸥的爱称就被刷在了Anton的椅背上。他不在乎自己被当作玩笑的对象，因为Sam的嘲笑总是有些纵容的味道。于是他进行反击，怂恿道具师把Sam的皮靴后跟染成了红色：你不是说Marcus象Oz国里的Dorothy吗？那么Dorothy就应该有双红色的拖鞋…

恶搞的快乐日子没多久了。Anton今天的任务比较轻松，他就朝着河边的拍摄景地走去，正看到Sam和他的替身正慢慢走过来，聊着什么。前者浑身上下都是湿的，军绿色的T 恤外面裹着一条厚毛巾。

Sam看到他，冲替身笑了笑，表示今天的工作可以结束了。

“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演员比替身要狼狈。“Anton笑起来。

“今天轮不到他。你应该看看他们拍蓝屏时受的罪。“Sam 歪歪脑袋，似乎是耳朵里有什么东西。“我们只要摆出个酷姿势就是了。“

“你要去哪里？“

“回化妆室。“Sam注意到对方欲言又止的神情。“怎么了？“

Anton努力做出轻松的表情：“今天是我最后一天，呃，是在这个摄影棚的最后一天。明天我就要去新墨西哥…晚上喝一杯怎么样？“

Sam皱着眉，似乎仍然为耳朵里的东西苦恼。“今天不行。我太累了，还要准备明天的戏。改天吧。“

然后他就没有看对方，朝着演员的更衣室走去。

Anton眼睁睁的看着他走了几步，突然叫：“Sam!“

Sam回头。

“别走，“Anton笑得阳光灿烂，作了一个大力神的动作：“我这只海鸥可以扛着你回去！“

Sam也笑了。“你先练几年再说吧。“

Anton看着他的背影，感觉胃里象装了一碗法国杂菜汤，什么味道都有，什么又都没有。“Asshole。“他想。

后面一个多月就比较轻松了，因为重头戏都是Bale和Worthington完成的。McG设计的流程是按照影片的时间顺序拍摄的，所以最后一战的动作戏完成后，马上就是收尾的工作了。

和Bale拍对手戏比他想象的要容易些。Anton听说Bale对其他工作人员很苛刻。但在工厂里那场戏，Bale没有为难Kyle的角色。他看起来是遵循“早完事儿早回家“的规矩来办事的。

三个星期后，进程顺利，几个主演完成了直升飞机上的一串镜头。Anton坐在道具直升机上，抱着扮演Star的Jadagrace，眼睛却盯着Sam。他在走神，然后突然意识到自己应该盯着直升机“下方“，想象中的Skynet工厂才对。

如果他的走神被导演发现就惨了。一个小角色的不入戏很可能会导致整个场面的重拍。Anton赶到回放的摄影机旁边，探着脖子和Bale, McG一起看那几个镜头的效果。

“我喜欢Anton的小动作，“McG突然指着小屏幕评论，“你显得心不在焉。“

“啊…“Anton试图辩解，“刚刚死里逃生，有些不敢相信安全的感觉吧。“

“我是指你在看着Marcus，“McG指了指屏幕的一角。

Bale难得的笑起来：“是，我们没有给Kyle足够的镜头 ----- 想象一下他第一次看到Marcus的机械手…“

他居然得到了两位大员的夸奖，可却一点没有飘飘然的感觉。Anton在心里长舒一口气。

“和Sam商量一下你们两个人的目光戏吧。我只能给你们两秒钟时间，你要把那种不可置信和….那种复杂心理表现出来。“McG眼睛仍然盯着屏幕，伸手在Anton肩上拍了拍。Worthington 和Anton的互动镜头一直很好，他知道Worthington或多或少在指引Anton。

Anton 垂头丧气的走到Sam坐的地方。Jadagrace正在兴致勃勃地研究后者被涂成蓝色的左手。

“这明明是蓝色的。“小姑娘问。

“有人会用魔术把它变成银色的。“Sam 耐心解释。然后他抬起头，对Anton打了个招呼：“嘿。“

“嘿，Marcus。“Anton开口，有意顿了一下。

Sam眯起眼睛，看不清他是什么神情。McG点评说他的眼睛很透彻，真是胡扯。

 “关于下一个镜头：上次我们分手，你是个朋友，父亲，或者什么其他身份。现在看到你，你是个机器人… 我只有两秒钟时间，和一双眼睛来表现Kyle的想法。“

Sam 仰头皱起了眉。“他只给你两秒钟？“

对方耸肩。

这对于一个19岁的年轻演员来说确实太苛刻。“你怎么理解Kyle的心境？“

“你这个混蛋，你居然欺骗我。你教我，关心我，救我，然后你就撒手不管了？…“Anton饶有兴致的观察着对方的表情。

“啊哈…“Sam 移开目光，微微低下头，若有所思的看着眼前和他视线齐高的年轻人的腰带。“你知道Marcus没有刻意欺骗Kyle。“

“你没时间解释。“Anton的口气里有些幸灾乐祸的味道。

“我解释了你也不会相信。“Sam慢慢站起来，让自己和对方面对面。

感到两人谈话中的火药味，Jadagrace抬头看着Sam，有些疑惑的抓住了他的左手，后者很自然的蜷起了手指。

Anton低下头看到了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，该死的，怎么跟剧本里一模一样。

当镜头聚焦在他脸上时，他都不知道Kyle的眼睛在说什么。你这个杂种，你撒手不管了？

于是Terminator Salvation的主期拍摄完成了。

*

离影片公映还有大半年，但市场宣传的活动已经如火如荼。后期制作的人们在忙得脚踢后脑勺的时候，几个主要演员都要跟着McG和制片人的班子满世界乱飞，参加各种市场活动。这一次他们飞到了圣地亚哥的comic-con，全美西部最大的漫画科幻展。Bale因为日程冲突没有来，导致Worthington和Anton不得不担待起记者发布会和影迷问答的任务。

Anton有一阵子没有看到Sam了。他知道后者正在拍摄The Debt：根红苗正，很多英伦老戏骨加盟的地道戏剧片。他早就知道Sam是不会仅仅满意于大制作动作片的。虽然他接手的都是文戏，但穿着一件半旧黑T恤的Sam看起来还是那个实实在在的，硬气而温和的男人。

回答影迷问题的时候，Anton笑得前仰后合。他很高兴两个女主角Bryce和Moon能坐在他旁边，这样他就不用关心Sam是否对他的这种奇怪的反应投来什么眼光。

Comic-con的一天对于Sam而言是很无聊的。他自认为自己已经过了寻找漫画英雄的年纪，却不无自嘲的意识到，自己此行正是要打造一个漫画英雄的形象。傍晚的时候，他象往常一样缩在酒店的房间里看书，这次是一本关于摩萨特的半自传体纪录文学。窗外太平洋的日落正是美得惊心动魄的时刻，他却盯着书页，然后发现小冰箱里的啤酒早就空了。

他正要打电话叫服务台，却在酒店介绍上看到楼顶上有个观景酒吧。再好不过。

酒吧里的人不多，非常安静。因为此时正值夏季，海雅假日酒店的商务顾客居多，而且附近的市中心也正灯火辉煌。他坐在吧台上叫了杯啤酒，考虑是否应该把那本书拿到这里来读。酒保是个光头的大高个子，注意到他的澳洲口音，有的没的开了两句玩笑。这家伙让Sam想起在Perth海边酒吧里的那些哥们儿，于是他就笑了笑，随便聊起冲浪来了。

夜幕降临，圣地亚哥的夜生活刚刚开始。Sam正准备离开，正好看到Anton大摇大摆的走进来。年轻人脸上很兴奋的神气，头发乱蓬蓬的，上身的白衬衫似乎系错了一颗扣子。

“嘿，Mate!“Anton打招呼。

“嘿。“Sam看着对方，感到有些头大，“去哪里胡闹了？“

“Gay town!” Anton得意地宣称。然后他一屁股坐在了Sam的对面，招招手叫酒保，一边继续解释：“Techno dance club…给我来杯斯塔卡伏特加。“

“啊，不算gay。“Sam宽容的笑笑，然后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责任：“喂，你还没到年龄。“

酒保手里拎着瓶子，有点迟疑的看着Anton。

“别装了。“Anton笑得一脸坏相，对着酒保勾勾手指，然后塞给对方两张钞票。“两杯短的，我请客。“

Sam对着酒保摇摇头。后者只有笑笑，没办法，那两张钞票面值不菲。他把透明的小杯子推到了两个人面前。

Anton一仰而进。

“你明天想头疼死，就可以继续喝。“Sam看出来今晚对方已经喝了不少了。

“嗯，好主意。“Anton把第二杯也倒进了喉咙。

“最近在忙什么？“

Anton有些费劲的样子想了想：“新片子 ---- 文艺片，New York,  I love you!“

“什么东西？“

“就象是Love, Actually，但是在New York… 咦，我听说你和Keira Knightley在拍偷情的片子，那妞怎么样？“

“别胡说八道。“

旁边一个准备离开酒吧的人注意到了Anton。他走上来，几乎兴奋的叫出来：“Anton Yelchin！天啊，在这里遇到你！“

两个人都同时暗叫一声不妙。

“你的star trek什么时候公映？“新来的人没有注意到Anton摆出的一脸疲惫不堪。

“走开。“年轻人突然变得很不耐烦。

“什么？“陌生人有些吃惊，然后很尴尬的看了看对方，在转身走开之前丢下一句话：“A-hole！“

“你说什么？“Anton提高了嗓音，从高脚凳上跳下来。

Sam也站起身，拦住了跃跃欲试的Anton：“算了，算了。“

那个人耸耸肩，还想回嘴，但被Sam狠狠瞪了一眼，就没说什么，扬长而去。

“伙计，“酒保的声音 从背后传来，是说给Sam的，“我看你还是把你朋友带走吧。“

Sam 抓住Anton的胳膊，把十分不情愿的年轻人拽出了酒吧，然后一把把他推进了电梯里。

Anton的一半身体靠在对方身上，另一半挤在电梯的淡色玻璃上，咯咯的笑起来。Sam有些恼火：“几楼？“

Anton继续笑。

Sam叹了口气，看了看对方晃来晃去的脑袋，按下了自己楼层的电钮。

房间门打开后，Anton挣脱对方的手臂，飞快的但是稳稳当当的跨了几大步，就走到没有合上窗帘的落地窗前。夜幕中，科罗纳多岛的大桥象一串闪亮的珍珠滑过泛着银光的海面。

“景致不错啊。“Anton把手和脸都贴在玻璃上，喃喃的说。冰凉的玻璃贴着发烫的额头，感觉好极了。

“你要是敢在我房间里吐出来，我就把你扔到大堂里去。“Sam抬起手，眉毛拧成了一团，闻了闻沾满酒气的袖子。

他洗了手，然后拿起电话，在拨通0之前，一只手已经压在了电话的叉簧上。

“你要干什么？“Anton不知什么时候趴在了沙发上，一只手伸直了按着电话，另外一只很不自然的压在身体下面，眼睛睁得很大，亮的吓人。

Sam不由一怔。在这种灯光下Anton看起来只有十几岁，脸上的线条出乎异常的秀气。

就象个女孩子。

“送你去睡觉。“Sam拨开对方的手。但年轻人跳起来，张开双臂抱住他，把他往长沙发上拉扯。

他当然没有那么大力气。Sam挣脱他：“Anton！“

Anton的手又回到了他的腰间。年轻人的表情很严肃，眼睛里的光亮不是一个醉汉能有的。“Anton， 你喝多了。“

“猜猜，“Anton口齿清晰，一点没有糊涂的意思，“我从哪里来的？“

Sam从来不知道俄国人的酒量如何。这大概是个遗传问题。

然后Anton的嘴唇就盖上来，带着张扬和热烈的酒气。他睁着眼，他闭着眼，年轻人细致的鼻梁蹭在他带着胡子茬的脸颊上，一缕头发擦过他的睫毛。

Sam能辨别出各种各样的吻，急切的，温柔的，占有欲的，挑逗的，缠绵的… 但这个吻几乎是可爱的，象一只渴望得到注意力的小狗。

“象在吻一只狗么？“不幸的是，Anton正好发问。

“嗯？”Sam 因为这个突然的吻，和自己的想法被点破而有些茫然。

“你说过，亲一个男人象在亲一条狗 ---- 我看过你的采访。“

原来如此。Sam 推开对方：“我从来没有亲过一条狗。“

Anton不甘心的拉起他的手，把对方往床的方向牵引。“来，跟我一起演gay！“

他这么满不在乎的用词，就如同他同样漫不经心的体验生活。年轻人就是有这个令人艳羡的资本。

“Anton,“Sam想轻轻的挣开，但他的手抓得太紧，“Anton，别胡闹，你找别人体验去…“

年轻人猛地转过头，眸子里是苦恼和愤怒：“别人？“

Sam趁机缩回手。糟糕，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。

Anton 坐到床上，把头埋在两手间，把手放到膝盖上，缩成一团儿，很久没有任何动静。

Sam 犹豫了一下，走近Anton，慢慢用手抬起对方的脸：年轻人的泪光在眼窝里滚动。这个孩子刚刚开始刮胡子，下巴和脸颊上还只有一层细细的茸毛。过不了几年，硬硬的胡子茬就会取代这层茸毛来招惹女孩子们的爱抚。

“不是gay？“Sam 问。

“不是。“Anton安安静静的回答。

那更糟糕。Sam坐到床上，抱着Anton的肩膀轻轻晃了晃。后者的手落在了他的腰间。

“我只是对Marcus感兴趣。“Anton噗哧一声轻笑出来。

Sam知道这句话的一半是谎言。好吧，反正Marcus Wright已经入土了。但愿那个倒霉的片子没有续集。

*

月亮已经在天空中移动了一段距离。Anton的手和脚都压在Sam的身上，头靠在对方肩上，呼吸越来越重。他要睡着了，但又舍不得放弃这个占有欲很强的姿势，于是他的头就越来越沉，压力越来越大。Sam就不得不一动不动的躺着，等着，希望他的脖子最终受不了酸痛，自己翻过身去睡。

Sam自己的胳膊开始酸痛。每次完事儿后他都会睡的很快。但Anton在这点上比他动作快。输掉速度的下场就是他只好小心翼翼的抬起那只还算自由的手，把年轻人的胳膊拿开。但朦胧中的Anton很不满意的嘟囔了一句，手又搭了上来。

这大概是这孩子的第一次：第一次和爱人抱在一起睡到天亮。Sam看着天花板。很久之前，当自己和女朋友这么睡的时候，两人都愚蠢的认为可以就这样抱着对方，一直到整个世界都塌陷下来。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世界并没有塌陷，两人也分了手，而且他再也不相信这样抱着可以睡着，至少两人不能同时睡着。Anton已经开始轻轻的打呼了。Sam想，过了这一夜，这个年轻人大概也不会再这样睡了。他歪过头，在对方的卷发上轻轻一吻。

The end